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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作家夏霞的亮相与谢幕

2017年08月05日 07:40:29 来源: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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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霞和李棐

  ■吴霖

  《寡妇院》是夏霞创作的一个话剧,上演于1942年“双十节”的上海。当年,有人曾以《夏霞的<寡妇院>》为题写过剧评,称此剧夏霞集自编、自导、自演于一身,《寡妇院》理所当然地是属于夏霞的。如今,那一个话剧的余音,早已散失在“烟波浩渺信难求”的前世梦中。屈指算来,那都是七十五年前的事了。

  夏霞是在1941年的冬天写出此剧的,关于写作的动机,她曾说:“我要为被旧礼教压迫下的弱女人们吐一口怨气!”在筹备排演期间,剧本由《万象》杂志拿去连载。四幕话剧,每期一幕,从8月号开始,11期结束。连载尚未结束,在10月,万象书屋“急急如律令”地出版了单行本。

  关于《万象》杂志,略可赘言一二。老板平襟亚(1892—1978),又名秋翁,主编陈蝶衣(1907—2007),彼此是朋友,平氏是“鸳鸯蝴蝶派”的重要人物,陈氏则曾自辩,认为自己只是名字近似“鸳蝴”而已。《万象》于1941年7月创刊,不意一炮而红,在市民中影响很大。夏霞之所以愿意把剧本交给《万象》连载,盖因如此。创立杂志的同时,平襟亚还创办了万象书屋。书屋曾悬挂一联,曰:蝶衔花蕊蜂衔粉,犀辟尘埃玉辟寒。联中首字,各嵌陈蝶衣与陈灵犀名中一字。由此,一可见两位陈先生确是平氏好友,二可见平老板的文字趣味和浓烈的“鸳蝴”气味。到了1943年暮春,陈蝶衣与平襟亚发生龃龉,挂冠而去。柯灵受邀接手,《万象》的气象方为之一改。当然,此是后话。平襟亚还有另一身份是律师,代理诉讼的他,名字叫平衡。

  《寡妇院》初版在1942年“双十节”出版,印数2000。此书后在1946年由万象书屋再版,印数不详。初、再版版式完全一样,估计是用了同一个纸型。惟版权页小有改动,即删去了初版刊载的“万象丛刊”广告内容。还有一处明显的不同,就是再版删去了秋翁为初版写的“卷首语”。

  初版“卷首语”中,秋翁对《寡妇院》和夏霞评价甚高,“仅仅这四幕戏,可以说孕育的是血,是泪,发扬的,是力,是光,是权威!不仅能令笑的人哭;还能使哭的人噙着眼泪咥然自笑。”文中,还写到《寡妇院》剧本是由文宗山(吴崇文)推荐给自己的,吴崇文的父亲吴绮缘也是“鸳蝴派”作家,他本人在报界工作,曾由吴仞之介绍入上海剧艺社,与夏霞相熟。秋翁最后写道:“若说夏霞女士剧中的成分是血是泪,那么这薄薄的一小册,便是满染着血渍泪痕的一块手帕子。”无疑,平襟亚的序言,既是给上演的话剧做推广,亦可视为书的广告。

  翻开此书,总觉得版式怪异,与一般书版不同。更有趣的是,每隔若干页,书中必有插入广告。直至查阅了《万象》杂志,才恍然大悟。原来,平襟亚敢情是把杂志的纸型直接拿来印书了。如此,杂志一、初版二、再版三,平老板几同“一鸡三吃”。

  书的初版和戏的上演完全同步,话剧《寡妇院》1942年在新落成的丽华大戏院上演。但票房的成绩却不理想,从10日开演,一直到当月22日,即使算上日夜两场,也只演出了20多场。

  夏霞在上海话剧界的第一次亮相,是在1936年由四十年代剧社演出的夏衍剧作《赛金花》中。那部戏从当年的广告上看,仅演员就有60多位,导演更是成立了阵容强大的8人团队。夏霞饰演的是个配角,但在胡导眼中:“第一次来上海演戏的夏霞女士演的顾妈,她的性格化的人物形象创造、台词语言的清晰与纯正,特别是她在舞台上的松弛、自然与激情,使观众信服顾妈是这次演出中最成功的一个。”胡导把手中的一票投给了夏霞,虽然这部戏的主演是他所尊敬的金山(饰李鸿章)、王莹(饰赛金花)……那部戏中,后来在上海剧艺社时期与夏霞并称齐名的蓝兰,也第一次启用“蓝兰”的艺名,在剧中饰演了瓦德西夫人一角。

  上海剧艺社时期,作为演员,夏霞大放光彩。她和蓝兰,被誉为剧艺社两大台柱,甚至有“一时瑜亮”之谓。她还出演了多部电影,她曾说的“舞台是我的娘家,银幕是我的夫家”,成为坊间流传的雅谈。

  但,就在《寡妇院》谢幕后不久,“具有极好的演员天赋”(胡导语)的夏霞突然消失了。只有少数知情人知道,夏霞告别了舞台。

  夏霞告别舞台的方式,说是悄无声息,但也带着强烈的“戏剧性”。由李健吾编剧、朱端钧导演的《云彩霞》是她所演的最后一部戏。该剧主演是蒋天流,夏霞饰演剧中的“反派”董事长夫人。导演还“意外地”给她安排了蓝兰作为B角。还是看胡导的回忆,“《云彩霞》演出之所以特别值得回忆,还因为导演朱端钧先生在主持这戏演出的过程中,颇富传奇性地帮助过这位当时上海最著名也是最优秀的话剧女演员,摆脱了日寇敌伪威胁利诱她组织剧团去南京演出的阴谋——朱先生安排她连着几天都‘正常’地在兰心大戏院演《云彩霞》,还给她演的那角色安排了和她齐名的蓝兰女士演B角,蓝兰女士演出时,她还盛装出现在剧场里看戏,一个时期,报上广告也一直刊登着两人在演《云彩霞》的宣传广告。因而有几晚蓝兰女士演出时她没来,人们当然也不会注意这事。其实,她却早几日已告别了端钧先生和蓝兰女士,悄无声息地乘上火车,逃离了沦陷区上海……”

  当人们讶异夏霞“神秘”地离去,就开始猜测她的去向。她的家乡在北方,有人推测她将加入“上海影人旅行剧团”去京津或关外演出。有人猜她去了重庆,暗示她和英茵一样有着国民党地下工作者的背景。还有人猜测她去了延安。似乎言之凿凿,其实似是而非。

  于是,一出《云彩霞》,既是蒋天流的成名作,一个话剧新秀的“朝霞”,也成了夏霞舞台生涯让人难忘和唏嘘不已的最后一抹“夏日晚霞”。

  董乐山在1944年曾写过一篇《话剧女演员论》,其中一节写到《残缺的“四大名旦”》,文字不多,点到为止,但持论甚恰。遗憾的是,只论及了“四大”中丹尼、唐若青、孙景璐三位,缺席而未着笔墨的那一个,就是“远走高飞”(董乐山语)的夏霞。从时间上看,董氏挥斥方遒的“麦耶剧评”,与夏霞风行剧坛正好错过。

  那么,夏霞到底去哪儿了?多年后,我在寻找夏霞的下落时,意外看到一张她的结婚证书。而正是这张证书,解答了当年人们的疑惑。

  证书是民国通行样式,彩色刷印。有固定格式,只需用墨笔填上相关内容即可。原文竖排,自右向左,无标点。因信息量较大,谨录于下:

  “李棐,江苏省无锡县人,卅一岁。壬子年十月十七日寅时生。夏霞,河北省涞水县人,卅一岁。壬子年二月十八日辰时生。

  今有华叔澄、蒋通英介绍,谨于中华民国卅二年一月一日下午四时在陕西宝鸡申新纱厂举行结婚典礼,恭请温崇信先生证婚。两姓联姻,一堂缔约。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家宜室;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愿,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由此可见,当年所有人的猜测都落了空,原来,夏霞当年出走的方向,既非重庆,也非延安,更非沦陷已久的北方家乡,而是远在人们视线之外的蕞尔小城——宝鸡。那么,这位李先生,又是“何方神圣”呢?

  李棐,又名李启民,毕业于复旦大学土木工程系,曾任浙赣铁路工程师,参与了钱塘江大桥铁路层的建设,后赴英国学习纺织业两年。1940年4月,李棐从重庆到宝鸡,被任命为工务主任,直接负责由汉口迁宝鸡申新纺织厂的窑洞工程。

  结婚证书上的介绍人华叔澄、蒋通英,是宝鸡申新纺织厂的负责人,也是李棐的无锡同乡。证婚人温崇信时任宝鸡公署专员,他曾是复旦大学的教务长,并担任过注册处主任、市政学系主任和教授。所以,他是李棐的师长。温氏虽然被视为国民党CC派成员,但在1938年8月,他却同意不满15岁的独生女儿温联琛投奔延安。他还有个侄子在延安,叫温济泽。

  主婚人李澂、夏云浦。正是李棐和夏霞的父亲。为核实细节,我辗转找到了李棐的妹妹、今年已97岁的李启龄老人,承告:伯父李皋秀是光绪年间的进士,早故,有子李国伟,娶荣德生长女荣慕蕴(荣毅仁长姊),后成为荣氏家族第二代优秀的管理者。父亲李澂毕业于日本明治大学。归国后曾在北洋政府中任职,著述数种。并云:夏云浦曾是李棐的小学老师。

  李启龄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教育系,她说当年跟夏霞走得很近,经常去看夏霞的演出。她是李棐家人,所说应当可靠。但对夏云浦小学老师的一说,或恐有误。夏云浦是中国童子军发展时期的重要人物,也是北平地区童子军的负责人,按夏霞的说法是“北平童子军协会第一期总司令”。李棐、夏霞同龄,当年可能是同学,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是在童子军的活动中相识、相知。

  从大上海的舞台中央,到偏隅小城宝鸡,夏霞生活的落差之大,显而易见。在陕西开始相夫教子生活的夏霞,虽然名字还时而出现在遥远的上海报端,但被人渐渐淡忘,也是事实。宝鸡申新纺织厂是个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工厂,职工的文娱活动也很丰富,但至少在厂史里,找不到夏霞曾参与其中的任何踪迹。夏霞当时给友人写信,讲述自己的生活:“看孩子、弹琴、写文章。很少外出活动,戏也久已不演……”

  1948年,李棐夫妇赴香港继续从事纺织业。1950年,有个从上海去香港叫杨濛的少女,想进入电影圈。不知经谁介绍,夏霞成为她的台词老师。有一种说法,为了感谢夏霞的栽培,杨濛把自己的艺名改为:夏梦。

  1987年,夏霞去世。19年后,李棐去世。李棐遗愿,是能在上海建一座剧院,纪念夫人夏霞。2012年,李、夏的子女向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捐赠人民币1500万元,其中1000万元用于艺术剧院建设,500万元设立学生奖助学金。2015年,“霞棐剧院”落成。自此,学师范出身的夏霞,从上海启幕、俄而谢幕的舞台之梦,得以伸展、延续……

[责任编辑: 王志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