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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青纱帐:天若有情 稼禾为兵

2017年08月01日 07:47:05 来源: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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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元1939年创作于延安的木刻版画《青纱帐里》

  八路军部队依托青纱帐实施灵活机动的游击战。 资料图片

  苏南反“清乡”斗争中,人民群众帮助新四军运送物资。 资料图片

  北中国大平原上的乡村记忆,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是最能撩人乡愁和悠长回味的风俗画。麦熟一晌的夏日,几场骤雨刚刚停歇,一碧万顷的玉米高粱便遮天蔽日笼罩四野。十里稼穑寄寓着胼手胝足人们的愿景与希冀,也烙印着一个时代的欢乐与忧伤。而令中国共产党人念兹在兹永难忘怀的是,在民族危亡之秋,莽莽苍苍的青纱帐,曾营造了怎样克敌制胜的汪洋大海;当抗日军队走出北方的青纱帐转战江南水乡,为寻觅和打造更为坚实宽广的铜墙铁壁,又经历了怎样的隐忍牺牲和奋斗进取?

  天若有情 稼禾为兵

  青纱帐一词源于何朝何代,出自何人手笔,暂无从稽考。

  唐人阎选所作《虞美人》,有“水纹簟映青纱帐,雾罩秋波上”的佳句。王统照1933年写的《青纱帐》,轻灵曼妙几近朦胧:“青纱帐,帐字上加青纱二字,很容易令人想到那幽幽地,沉沉地,如烟如雾的趣味。其中大约是小簟轻衾吧?”

  对于世代土里刨食的乡下人,瞩目郁郁葱葱的青纱帐,大约总不会像文人雅士那样,为玉米高粱的婆娑起舞和摇曳生姿浅吟低唱。他们在炎天烈日下向田畴沃野抛洒汗水,编织的多是度日食粮、消暑床席、引火薪炭的梦想。而对顽劣不规的孩童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青纱帐又是情趣各异的天堂。兵荒马乱年月,隐现青纱帐的土匪“杆子头”,使幽深莫测的所在不免暗藏杀机;倏忽百姓“跑反”避难,青纱帐又成了鱼归大海的好去处。

  青纱帐由充满闲情逸致的乡野村夫,成为一个政党领导有史以来最为伟大抗争的战略依托,是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年月。

  1938年5月、6月间,毛泽东写出《论持久战》《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两篇重要论著。9月到11月,中共中央在延安召开六届六中全会,决定把全党工作重心转到敌后游击战争上来。

  一个撬动和改变中国历史走向的伟大杠杆一经横空出世,必定会对中国抗战格局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态势产生重大影响。

  弯弓射日,铁血万里,八路军和新四军相继深入敌后广阔战场,中国抗战顿现主要由国民党军队担负的正面战场和主要由共产党领导的军队担负的敌后战场两翼齐飞的喜人局面。

  从韶山冲走出的农民儿子毛泽东,似乎生来就对养育自己的故土及稼禾情有独钟,且深得其三昧。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马克思主义,这位教书先生及战友迅速把马克思主义思想灵光同中国革命实际结合,因地制宜进行战略创新。

  青纱帐正是把山地游击战导向平原的创新媒介。

  在毛泽东战略思想指引下,敌后游击战争迅速由山区扩展到平原,“把战争从壕沟里解放了出来”。横无际涯的青纱帐伏兵百万,激荡着火山熔岩般奔涌的民族精神,彰显了不屈的民族气节。

  当骄横不可一世的侵略者在狼奔豕突中陷入天罗地网时,素来袅袅婷婷的青纱帐,便悄然成为改变战争规则的伟丈夫。

  曾几何时,日军乘车骑马在坦荡无垠的华北平原快速移动,所持“三八”步枪千米距离内可精度射击。青纱帐作战成为平原游击战的主要方式,战场主动权开始易手。抗日军民利用青纱帐天然屏障,动若流水疾风,来去飘忽不定,机动灵活打击袭扰敌人。日伪军看不远、听不见,成了被动挨打的“瞎子”“聋子”。

  天若有情,稼禾为兵。当颇通人间正道的青纱帐当仁不让为反侵略战争搭建平台并释放出无穷战斗力时,人类战争史上新奇瑰丽、威武雄壮的活剧,便在广袤的华北平原竞相上演。

  1938年秋,八路军主力一部挺进华北,利用青纱帐开展游击战千余次,歼敌2万余人,有力打击和钳制了日军。

  1939年、1940年6至8月,1942年8至10月,冀中军民频频发起青纱帐作战,交战578次,歼灭日伪军9200余人。

  1942年8月20日,八路军利用联袂而至的雨季和青纱帐,在贯通晋冀的交通命脉正太路实施百团大战,抗日健儿在5000里敌后战场全线出击,捷报传来,毛泽东情不自禁驰电喝彩。

  葳蕤浩茫的青纱帐,神奇改变着战场力量对比,以弱搏强的抗日革命武装似有天助。1943年夏,晋察冀军区第八军分区50余名官兵,巧妙周旋于青纱帐,粉碎日伪军1500多人包围,仅伤亡4人即毙伤敌90余人,创造了抗战史上以少胜多的奇迹。

  战略创新的闸门一旦打开,令日军胆战心惊又一筹莫展的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等战术创新,便如同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使青纱帐作战延伸到更加广阔多维的时空。在青纱帐谢幕的冬春季节,这些战术战法便成为抗日军民克敌制胜的法宝。

  青纱帐倒逼作战模式创新。八路军子弹匮乏,青纱帐伏击要求“近开火、短突击,枪一响、刺刀上”。官兵苦练刺杀硬功夫,实战中重视2打1、3打1战术配合,令自诩善搏杀的鬼子叫苦不迭。青纱帐成为日伪望而生畏的地狱和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组沉甸甸且饱渍鲜血的数字令世界折服:14年抗战,中国以伤亡3500万人的巨大民族牺牲,拖住日本陆军70%至94%的兵力;中国歼灭日军150余万人,占日军二战伤亡总数70%。

  二战中3位风云人物斯大林、罗斯福和丘吉尔,对中国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东方主战场的历史贡献由衷感佩、备极赞赏。斯大林认为,只有当日本侵略者的手脚被捆住的时候,苏联才能在德国侵略者进攻时避免两线作战。罗斯福发问,假如没有中国,假如中国被打坍了,有多少师团的日本兵可以因此调到其他方面来作战?丘吉尔说,中国一崩溃,至少会使日军15个师团,甚至20个师团腾出手来。

  大国政要的宏论,客观道出了抗击日寇时间最长、付出代价最大、牵制消灭敌人最多的中国,是令妄图称霸东亚的日本深陷泥潭而难以自拔、从而避免上述国家在欧洲战场腹背受敌的决定因素。是中国包括青纱帐参与其中的全民族持久抗战,使日本无法实施蓄谋已久的“北进”计划,苏联才得以从远东抽调50余万大军投入对德作战,最终赢得苏德战场上的胜利。

  1945年2月4日,在苏联克里米亚半岛海滨风景优美的雅尔塔,以加速二战胜利进程和深刻影响战后世界格局而闻名于世的雅尔塔会议开幕。这一天正值中国农历立春。会议结束翌日,除夕的鞭炮声响彻中国大地。其时,北方大平原严寒将尽,春意萌发。威武挺拔的青纱帐,又将在春夏之交崛起。

  人民是最好的青纱帐

  1938年5月4日,毛泽东就发展华中敌后游击战争致电新四军主要领导人:在敌后开展游击战争虽然有困难,敌情方面虽较严重,但只要有广大群众,活动地区充分,注意指挥的机动灵活,也能够克服这种困难,这是河北及山东方面的游击战争已经证明了的。在一定条件下,平原也是能发展游击战争的。

  史称“第一个五四指示”专电,堪称新四军战略创新指南。

  1939年二三月间,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周恩来亲赴皖南,实地调查研究和广泛听取意见,确立新四军“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方针,奏响了新四军挺进苏南的东进序曲。

  中央军委新四军分会副书记、一支队司令员陈毅闻令而动,在仅有两团兵力情况下,果断派叶飞率闽东红军独立师改编的六团,以江南抗日义勇军名义直出茅山径赴苏南东路,即长江以南、沪宁铁路两侧、武进以东直到上海的澄锡虞和苏常太地区。

  六团东进前夜,新四军高层骤起波澜。有领导人急电陈毅反对东进,其理由是,跳出国民党“画地为牢”圈定的游击区,会破坏统一战线;“江抗”进军人口稠密、交通便捷、信息灵通、日伪重兵据守的东路地区,因难以隐身会被消灭。

  离开大山,走出青纱帐,能不能开展敌后游击战争?江南抗战史上沉甸甸的“青纱帐之问”,尖锐而不容回避地摆在面前。

  1939年5月4日晚,在毛泽东发出“第一个五四指示”一周年之际,陈毅在溧阳县水西村星夜召见六团团长叶飞。

  这无疑是决定江南抗战走势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新四军领导人不得出兵东进的“金牌”,常驻苏南的32000名日军、2万余名“忠义救国军”、国民党第三战区所辖8000余名地方武装的严重敌情,像两座大山,横亘在陈毅和叶飞面前。那个明月如盘的深晚,一个亲切的湘音在陈毅耳畔响起——那是陈毅和粟裕挥戈江南时,毛泽东暖人心怀的嘱托:江南没有北方那样的青纱帐,你们要紧紧依靠人民群众,人民群众就是你们的“青纱帐”。

  犹如黑暗中的火炬、森林中的路标、雾海中的灯塔、夤夜中的北斗,战略上的智慧之光一旦照亮视野,驰骋沙场的虎将瞬间便在登高望远中豁然开朗。一番精细入微的分析,陈毅和叶飞透过如磐的夜霭,看到了东路的希望之光——河网地区虽无青纱帐,但日寇战线拉长兵力不足,只能控制大中城市和交通干线。东路有“江抗”三路预置在江阴武进一线,有大革命时期留下的火种和可争取的游杂武装,有饱受日伪荼毒望眼欲穿盼望敢打鬼子队伍的东路人民,“江抗”完全可以趋利避害站稳脚跟并获长足发展。陈毅感受到比自然屏障更具深厚伟力的“青纱帐”的辽阔和深邃,便迎着洪波巨浪,纵横恣肆去创造敌后游击战争新的奇迹。他以非凡的勇气,毅然挥兵东进。

  叶飞率六团700余官兵,5个月时间在日伪统治心腹地带胜利开辟了以阳澄湖为中心的苏常太和澄锡虞抗日根据地,部队发展到5000余人,当年10月奉命开辟苏中。翌年4月,受命主政东路的谭震林,依托由阳澄湖后方医院伤病员发展起来的新“江抗”数百人枪,东出昆嘉太,西入澄锡虞,将新“江抗”再度扩展到5000余人,在东路建立4个行政专署、两个行政委员会和“八大办事处”。半年光景,东路与茅山和昆青嘉根据地的联系被打通,在平原水乡造就了一块面积仅次于茅山根据地的抗日游击区,江南新四军形成皖南、茅山、东路三足鼎立的战略布势。

  正值阶级矛盾与民族矛盾交织复杂敏感年月,在千百万群众中厚植根深叶茂的“青纱帐”,政策和策略攸关党的生命。深谙国情的中国共产党将土地革命中赢得农民的“打土豪、分田地”政策,调整为“二五减租”。新“江抗”模范执行党的土地政策,继续维护广大农民利益,兼顾地主士绅中间阶层利益,防止“为渊驱鱼、为丛驱鸟”。高扬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的精耕细作,使植根于民众中的“青纱帐”始终生机盎然。

  1943年春,连年灾荒的江苏淮宝地区群众一贫如洗,一家数人穿一条裤子并不鲜见。由新“江抗”发展而来的新四军六师十八旅五十二团在转战淮宝中号召,部队一日三餐吃稀饭,省下粮食救济灾民,驻地不许饿死一个百姓。从3月到12月,官兵饿着肚子作战66次,歼灭日伪军720余人,使淮宝大地重见天日。江淮百姓以为五十二团有一旅之众,亲昵地称其为“淮宝支队”。兴化、如皋等地纷纷建碑修塔,纪念该部英勇牺牲的烈士。

  1945年农历正月初三,五十二团重返多次驻过的泗洪县朱湖,官兵目睹了震撼人心的一幕:家家户户门口都摆一小桌,桌上铺着红布,上面放一面镜子、一碗水、一根针。乡亲们拉着战士们的手说,你们是清如水、明如镜,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啊!

  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1941年,日军总结其在朝鲜、台湾、东北的统治术和蒋介石“围剿”苏区的阴招毒计,分区实施极其残酷的“清乡”。7月初首期“清乡”,日伪21500余人直扑苏常太,“军事清乡”合围剿杀,“政治清乡”伪化渗透,“经济清乡”釜底抽薪。敌人把割断我军民联系作为“清乡”之要,耗巨资建“隔绝幕”,公路旁高筑篱笆墙,重点地区拉建电网和铁丝网,水陆交通网巡逻艇和摩托步兵川流不息。反“清乡”头三个月,新四军六师江南东路保安司令部警卫一团政委曹德辉、参谋长陈新一和六师十八旅五十一团参谋长赵伯华壮烈殉国,抗日武装损失400余人,数百名党政干部和上千名群众被捕。

  面对敌人穷凶极恶的暴行,苏常太人民挺身而出与敌斗智斗勇,他们将军政干部乔装成烧香的女儿、媳妇或求医的兄弟、儿子送往外地,苏州县委书记冯二郎、常熟县委书记杨增等,都靠群众掩护险渡难关。六师十八旅指挥员张英、薛惠民靠群众带领,率部分7批突围脱险。常熟淼泉镇湖泾村7名党员冒险转移20多名新四军伤病员,落入敌手受尽酷刑坚不吐实,无一变节。

  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国家交通部公路总局局长的新四军老战士连柏生永生难忘,有一天他执行任务突与日军相遇,急忙进村躲避。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大嫂认识连柏生,急中生智把孩子塞给他,让他抱着孩子睡在床上。日军追来后指着连柏生问:“他是什么人?”“他是我男人!”大嫂话音刚落,丈夫从地里回家了。见状生疑的日军逼问:“他又是什么人?”大嫂咬咬牙说:“我不认识他。”于是,大嫂丈夫被日军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烽火中矢志追随,危难中舍命相助,这样的军队谁能战胜?

  6师18旅以“分区转移”对付日伪“分区清乡”,主力跳到外线作战,一年毙敌2500余人,苏南根据地面积扩大一倍。

  1943年9月9日,日伪“清乡”日见颓势之际,38岁的伪江苏省省长、汪伪政府“清乡”委员会秘书长李士群,被日本宪兵特高课冈村少佐毒死。汪精卫为其亲撰墓志铭,称李“才足以济世,而天不永其年”。汪伪巨奸无可奈何哀叹的“天”,其实就是像青纱帐一样永葆生机、坚不可摧的广大人民群众。

  民心中蕴含的诗和远方

  “有大刀抵达的地方,就有茂盛的青纱帐。”植根人民心底的“青纱帐”,烙着阶级属性,昭示世道人心。

  当年毛泽东发表的《论持久战》,在中外包括国民党营垒引起强烈反响,连在陪都重庆的蒋介石也对毛泽东的战略思想深以为然,允准白崇禧将其精要归纳成“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两句话通令全国,作为抗战战略指导思想。1938年11月,蒋介石在南岳衡山最高军事会议上确立“游击战重于正规战,变敌后为其前方,用三分之一力量于敌后方”方针。次年2月,蒋介石亲任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主任,中共派周恩来、叶剑英和30余名教官前往授课。嗣后,国民党向敌后派出50万军队开展游击战争,其数量远超共产党敌后抗日武装。但发人深省的是,国民党所派部队,要么让日军撵得东躲西藏,无处存身,要么面对凶悍日军和金钱官职诱惑“降官如毛、降将如潮”,迅速伪化。

  日军为摆脱游击战争中被动挨打困局,特意编写《游击战条令》,提出:“游击部队应按敌之进退择机行动,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1943年9月,日寇在华北组建旨在破获我党秘密组织、摧毁革命核心力量的“特别警备队”,仿效八路军游击队战术和言行,妄图“在走投无路之中,打开一条对付中共‘丛林战’的门路”,但东施效颦的侵略者很快就原形毕露。

  为什么共产党人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到了国民党和日本侵略者手中却毫不灵验?当年“江抗”澄锡虞地区办事处主任、江苏省政协原副主席顾复生,晚年以亲身经历作了诠释和解读。

  1941年5月29日,顾复生奉新四军政委刘少奇之命,在盐城新四军军部接受外国记者采访。来自大洋彼岸金发碧眼的无冕之王,对新四军在上海外围平原水乡展开游击战十分诧异,拿着地图,指着苏常太和澄锡虞狭长地带问:“阁下讲的东路地区,就是这里吗?”顾复生回答:“是的。”记者在地图上看到的是密如蛛网的河流和星罗棋布的湖泊,还有数不清的日伪军据点,颇为不解,于是再问:“这个地方没有山和青纱帐,你们怎么隐蔽自己、对付敌人呢?”他们得到的是意味深长的回答:“这个地方也有山和青纱帐,人民群众就是我们的靠山和青纱帐!”

  顾复生的回答,使外国记者深受震撼。历史的逻辑无可违拗,一支视人民如父母、为人民而战斗的队伍,必然同江南人民水乳交融、血肉相连,成功实施了中国革命史上令人叹为观止的“反弹琵琶”,创造苏南无山胜有山、水乡无帐胜有帐的人文地理奇观!

  而与群众水火不相容,正是国民党数十万大军在敌后难以立足的根本原因;为侵略扩张不惜烧杀掳掠激起一个民族山呼海啸般的反抗,也是日军盗取我军游击战16字诀却不能获得真经,更难以用于血腥侵略战争实践的答案所在。

  当深明大义且憎爱分明的青纱帐,把顶着缤纷玉米缨儿和高粱花儿的中国共产党人推上新生人民共和国执政位置时,深谙党的力量之源和制胜之道的毛泽东,关于青纱帐的哲思又在延伸。1953年2月,毛泽东在途经河南的专列上,听取了黄河水利委员会主任王化云的治黄汇报,随后讲起了大地女神和海神的儿子安泰。堪称巨人的安泰是角力能手,只要身体不离开大地,便可从母亲那里获取无穷力量,进而战胜任何强大对手。勇士赫拉克勒斯同安泰角力时,用强有力的手臂将安泰高高举起,使其无法从大地获取力量,安泰终于被扼死。毛泽东以安泰与大地女神,比喻党同群众的关系,告诫大家不要骄傲,不要脱离群众。

  文化自觉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政治自觉。当中国共产党人梦萦魂牵的青纱帐情结从北国辐射江南,从自然界延展到人类社会,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青纱帐情思必然浸润在先进文化的创造中。

  最早使青纱帐融入不朽乐章的是音乐家冼星海。1939年,冼星海听诗人光未然朗诵新作《黄河吟》引发强烈共鸣,一周后创作了史诗般的《黄河大合唱》。“河东河北,高粱熟了,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青纱帐里,游击健儿呈英豪!”排奡的歌词、铿锵的节拍、跳荡的音符,塑造了中华民族巨人般的英雄形象,道出了一个开启复兴之路政党的豪迈心声。

  同一年,画家古元在延安拿起钢刀创作木刻版画《青纱帐里》,把有着巨大历史容量的力作呈现于圣地画苑和抗日军民面前。作品通过刻画高粱地中据枪瞄准和鼓动待机的4名游击队员,惟妙惟肖地描绘了青纱帐中抗日武装准备出击的场景。黑白有别的人物造型,如戟似枪的高粱衬托,迥然有别于西方木刻阳刻为主的手法,使画作具有鲜明现实主义风格和民族、地域特色。

  对青纱帐的咏叹臻于化境的,是从烽火岁月走来的诗人郭小川。20世纪60年代初,郭小川创作的《青纱帐——甘蔗林》激情似火:“哦,我的青春、我的信念、我的梦想……/无不在北方的青纱帐里染上战斗的火光!/哦,我的战友、我的亲人、我的兄长……/无不在北方的青纱帐里浴过壮丽的朝阳!”

  而出自当年日伪环伺、战事频仍的冀中的《烈火金刚》《敌后武工队》《平原枪声》《平原游击队》《地道战》《小兵张嘎》,无一例外都濡染着山一般崇高、海一样壮阔的青纱帐的底色。

  没齿难忘的青纱帐,抗日将士对这爿神秘而饱含玄机的营帐的依恋和反哺之情由壮及老,甚至延伸到人生后花园!当年带领部队创造关于平原游击战争冀中经验,从而坚定了毛泽东在大江南北开展游击战争决心的冀中十分区司令员刘秉彦和政委旷伏兆两位开国少将,为报答青纱帐哺养之恩,身后化作春泥归葬十分区机关所在地河北雄县米家务镇,践行了与牺牲战友共同为冀中人民“站岗”的诺言。抗战中曾在阳澄湖养过伤的国家外贸部副部长杨浩庐,新“江抗”首任司令员夏光等人,百年后陆续重返阳澄湖安放自己的灵魂和骨殖。那个胸嵌敌伪子弹在阳澄湖养伤后得以重返战场的开国中将刘飞,对江南青纱帐的护佑刻骨铭心,在淮海战场嘱托新华社记者采写36个伤病员坚持阳澄湖斗争故事,最终引发红色经典《芦荡火种》《沙家浜》创作。而毛泽东也始终不忘青纱帐,兴致勃勃观看京剧《芦荡火种》,充分肯定剧作并提议改名《沙家浜》。

  青纱帐里的乾坤星流月转,草木荣枯间神州沧桑巨变。今天,纵横交错的高速铁路和高速公路遍布北方大平原,鳞次栉比的城镇高楼拔地而起,当年蔚为壮观的青纱帐已不复再现。但青纱帐给予中国共产党人弥足珍贵的滋养、支持和启迪,已经刀刻斧凿般铭记在历史纪功碑上,那生生不已、波宕起伏中永不干涸的黛绿色瀚海,鲜活如初印记青史,成为引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执政党治国理政的政治隐喻、历史记忆和宝贵镜鉴。

  走出北方的青纱帐70多年来,中国共产党始终把密切联系群众奉为圭臬,作为党的三大优良作风之一写在自己的旗帜上,在与时俱进中常抓常新。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作风建设作为执政党须臾不可放松的命脉工程,着眼塑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国家统计局调查,2003年人民群众对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满意度是51.9%,2016年是92.9%,14年上升41个百分点,十八大后上升尤甚。今年1月19日,外国驻华使节参加中纪委吹风会后纷纷感言,赞扬“中国打击腐败树立了好的榜样”,称“考虑到中国对世界经济不断上升的影响力,加强打击腐败的力度不仅对中国国内有很大作用,对于国际也有很大作用”。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是永不凋谢的青纱帐。从1945年7月毛泽东与黄炎培在延安窑洞关于历史周期律的著名对话,到今天习近平“作风建设永远在路上”的警世恒言,时隔一甲子,历史的回声依然深沉悠远且撼人心灵。世界从新一代中国共产党人常怀虔诚“赶考”心,孜孜矻矻培植确保金瓯永固青纱帐的勤勉劳作和刚毅身影中,分明领略到历史深处青纱帐的雄浑与壮阔。

  永远的青纱帐,是中国共产党人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力量源泉,是世界最大执政党不忘初心、继续前进的诗和远方。

   (作者:高建国,军旅作家,所著长篇报告文学《一颗子弹与一部红色经典》获第六届徐迟报告文学奖。)

[责任编辑: 王志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