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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是一滴伤心之泪

2017年07月31日 07:45:33 来源: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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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金·奥尼尔(1888-1953) 被称为美国现代戏剧之父,一生共4次获普利策奖(1920,1922,1928,1957),1936年因他“剧作中所表现出的力量、热忱和深挚的感情,完全符合悲剧的原始概念”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擅长写悲剧,认为在他的时代“毫不协调、支离破碎、没有信仰的节奏”,努力发掘人的欲望及失意的根源。代表作有《天边外》、《毛猿》、《榆树下的愿望》等。

  《长夜漫漫路迢迢》

  作者:(美)尤金·奥尼尔

  译者:乔志高

  版本:猫头鹰文化·四川文艺出版社 2017年5月

  1939年夏天,大战阴影笼罩的旧金山,已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奥尼尔,决心将自己家中不可告人之事毫无保留地诉诸笔墨。往事如幽灵般纠缠不休,逼他非写不可,否则永远不得安宁。这部自传性剧作成为奥尼尔的代表作。

  《长夜漫漫路迢迢》剧照。

  奥尼尔是位悲观主义的作家,他很早就认为人生意味着悲剧。他的悲观主义推测起来,一方面是他的天性,另一方面是现代文学潮流的分支,更确切地可以称之为一个深刻的个性对美国旧式乐观主义的反拨。然而,无论他的悲观主义来源是什么,他的发展方向是清晰的,他逐步变成独特和尖锐的悲剧作家。他提供的生活概念不是苦思冥想的产物,但具有某种经住了考验的真正标记。它基于一种极其尖锐的,也可以说是撕裂人心的,对于生活之严峻的认识,同时也着迷于人类在宿命前的挣扎之美。

  长夜漫漫

  平静生活下的幻灭与挣扎

  1940年,剧作家奥尼尔向好友透露了写作一部新剧的计划,这部剧:

  “不关注愈来愈危急的世界局势,而是回溯到1912年,写一家四口——父亲、母亲与两个儿子的家庭生活,时间从早八时至午夜,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逐渐暴露家庭成员的往事及彼此的关系。是一部沉痛的悲剧,但并无任何暴力场面。幕落时,他们仍然沉迷往事无法自拔,每个人既有罪又无辜,彼此既爱又恨,既嘲讽又怜悯,尝试理解却不能,希望宽恕而注定无法忘却。”

  这部新剧即四幕剧《长夜漫漫路迢迢》,是奥尼尔晚年“用血和泪写成,以消除旧恨”的一部自传戏。以自己的家庭生活为原型,通过展现蒂龙一家的种种纠葛与痛苦,奥尼尔希望以悲剧的净化作用达成谅解与宽恕,“以爱的信心面对死去的亲人”。

  戏剧围绕蒂龙一家四口展开。幕起时一片平和的家庭气氛,随着各成员对话的展开,表面上的平静被打破,家中的矛盾与纠葛逐渐暴露在观众面前。一家之主詹姆斯·蒂龙是爱尔兰移民的后代,年轻时是位演员,以出演莎剧著称,常年四处漂泊,后因演出一部新戏而获得票房成功,从此为了金钱而不断翻演,荒废了自己的艺术才华。由于自小家境贫穷,詹姆斯视钱如命,极端吝啬。在妻子因生产而身患痛症时,他为了省钱,竟请了一个要价低廉的江湖庸医,那医生只知用吗啡为其妻止痛,致使妻子染上毒瘾;也是为了省钱,他打算将患上肺结核的小儿子埃德蒙送进一家慈善性质的疗养院。

  妻子玛丽从小家境宽裕,父亲对他非常宠爱,她在美国中西部最好的修道院受过教育,曾梦想做修女和钢琴演奏家,后来和演员詹姆斯一见钟情。在结婚之后,玛丽就告别了美好的青春,开始品尝各种艰辛与孤独。她跟随丈夫四处奔波,住蹩脚的旅馆,坐肮脏的火车,从未有一个安定的家。孩子不得不丢给他人看护,二儿子尤金由于疏于照顾而夭折,生小儿子埃德蒙时她染上毒瘾,而年轻的埃德蒙竟也罹患肺结核,让她惶恐不安。大儿子杰米,是个酗酒嫖妓的浪荡子,由于儿时未能像弟弟埃德蒙一样受到父母照顾,对弟弟又爱又恨。母亲戒毒失败与父亲的吝啬,让杰米深感幻灭,从此对所有人冷嘲热讽,“脸上好像戴了一副魔鬼似的面具”,流连浪荡于妓女之间。

  小儿子埃德蒙身上有奥尼尔本人的影子,他体弱多病,生性敏感,喜读尼采、叔本华、波德莱尔等作家的著作。受到哥哥的影响,他一度沉沦被学校开除。由于对压抑的家庭气氛深感失望和痛心,他一度离家远走,当水手周游世界,后来当记者,暂时安定了下来。他深爱母亲,但对母亲的痛苦,他一样无可奈何。他们每个人虽身在家中,却只是被捆绑在一起,从来没有家的感觉,如玛丽说起蒂龙,“他不懂家是何物,他在家不自在,然而他仍想要一个家。”而埃德蒙则认为自己“是一个生活不惯的外人,一个自己不怎么要也不怎么被人所要的人,一个无所依归的人”。

  整部剧笼罩着一层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围绕玛丽的毒瘾与埃德蒙的肺结核,他们互相指责埋怨,却都找不出受苦的真正根源,争吵过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与内疚。我们面对的是蒂龙一家纠结缠绕、荒诞无解的悲剧命运,一种焦灼的失落感。他们各自的命运,就如剧中散了又聚的迷雾一般,不可逆转的命运悬在每个人头上,没有谁能逃脱命运的困境,每个人都有罪而无辜,属人的有限性使得他们只能默默承受神秘命运的重压。

  “众神失落”

  在悲剧中如何义无反顾地生活?

  与古希腊的命运观不同,现代人身处一个“众神失落”的荒原,失去了信仰的根基,已不能像古希腊悲剧人物一样直面命运,展现其道德勇气。那么,谁还能正视人生的可怕真相呢?如埃德蒙所说,“如果能够不看人生的丑恶,谁高兴看?就好像神话里的三个女妖怪合为一体,看了他们的面孔就会把你变成石头。又像是牧羊神,一看了他,你就死——死在心里,然后活着也像鬼一样”,他感叹“人生就是一场骗局! 我们都是受骗的人,是生活中的失败者!”

  他们深受“生活的意义”问题的折磨,陷入困境找不到出路;他们试图修补生活,却发现生活已支离破碎无法收拾。他们试图寻找希望,虽然知道希望也是虚妄。蒂龙继续倒卖地皮,继续吝啬地生活,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权威,但他知道,自身的错误无可挽回,家庭的困境难以逆转,往事的幽灵还会不断侵扰。

  而玛丽,知道已经失落的东西永难找回,她选择逃避现实,继续沉浸于毒瘾与往事中来寻找慰藉,她希望“在雾中消失,与全世界隔绝”。她信仰上帝,在圣母玛利亚塑像前忏悔自己的罪,但仍看不到希望。杰米内心仇恨生活,麻木不仁,如他朗诵的斯温伯恩的诗:“毫无办法,一切都是如此,整个世界是一滴伤心之泪。”

  埃德蒙,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他信奉尼采的学说:“上帝死了;上帝是为怜悯世人而死的。”他希图消极避世,与人生拉开距离:

  “我喜欢呆在雾里。没走出一半路,你就看不见这幢房子了……一切看上去、听起来都显得虚无缥缈,没有一样是本来的面目。我就喜欢这样——独自一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儿真假难辨,整个人生都被遮盖起来。”

  但他无法自我超脱。他谈起自己从前航海时,发现自己孤零零远离尘世,他在刹那间“感觉平安,好像抵达了最后一个海港,不再需要追求,只有满足的快乐和安慰。那种感觉超过了人生一切的丑恶,贪婪而可怜的希望、恐惧和幻梦。”

  最后一幕已是午夜时分,窗外的雾更加浓烈。在酒精的作用下,父子三人开始展现本真的自我,释放心中的愤懑。幕落前,全家人都处在一种忧郁的梦幻中——毒瘾发作的玛丽疯癫地呓语,陷入对失落美好岁月的回忆。“我极其需要这样东西,我记得没有失掉之前,我从不感到孤独,从不害怕。”她的面孔泛出异常年轻而天真的光彩,旁若无人地大声自语,“那是我在中学最后一年冬天发生的事,到了春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没错,我还记得,我跟詹姆斯·蒂龙恋爱了,那阵子非常快乐。”那正是她的命运面临转折的时刻。她忧伤而迷茫的双眼直视前方,但前方并没有未来。漫长白日通向的不是未来,而是充满黑暗梦魇的过去。

  这样一场从白日入黑夜的漫漫旅程,始终徘徊在家庭的怪圈里,没有安慰,没有应许。奥尼尔不想自欺,也不想欺人,他戳破生活的假象,展现平静生活下的幻灭与挣扎。或许这部剧太过晦暗,有太浓厚的悲观主义气息,奥尼尔选择与出版社立约,必须在自己逝世二十五年后才能发表这部剧作。所幸,由于奥尼尔妻子的努力与多方斡旋,该剧得以在剧作家逝世三年后上演,引发巨大震动。

  伟大的作品,往往并不提供生活的答案与虚假的希望,而是提出尖锐的问题,让我们的灵魂为之战栗,就如卡夫卡所说,“一本书必须是一把冰镐,砍碎我们内心的冰海。”对奥尼尔本人来说,写作《长夜漫漫路迢迢》是因为往事的幽灵纠缠着他,使他非写不可,写作成为一种激情的释放。而我们观看这部剧,可以反观自身,认识人的存在之难,试着想象,即使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自己该如何义无反顾地生活。

  □泅渡

[责任编辑: 王志艳 ]